——浅析巴托克《小宇宙》之No.146“固定音型”

                                作曲系2006级研究生 江雪

[引言]当耶什迪·梅纽因谈起巴托克，他是这样评价：“没有别的同时代作曲家像巴托克这样强烈地吸引我。我觉得一个是他那毫不容情的、错综复杂的节奏，另一个是他那既抽象、表现力又极其丰富的旋律线条的结构，还有一个是他那令人难以置信的丰富多彩、五光十色的和声，而首先是创作方式的纯洁，从不带有丝毫多愁善感的痕迹，就像他自己的面部特征一样轮廓分明，像他的眼睛一样敏锐犀利。”

今天，我带着对巴托克的敬仰和崇拜，运用自己所学的知识，学步走进这位20世纪伟大作曲家头脑中“永恒的音乐空间”。

一、对作曲家“巴托克”的礼赞

巴托克·贝拉（1881－1945）是本世纪上半叶匈牙利最杰出的作曲家之一，也是20世纪民族乐派中最富创造性的作曲家。他创作的突出成就是，将匈牙利的农民音乐与西方现代作曲技术结合起来，形成自己独特的艺术特征。他一生的艺术活动主要表现在三个方面：音乐学、音乐教育和作曲。

主要创作分四个时期：

第一时期：学习阶段，爱国主义音诗《科苏特》、弦乐四重奏第1号等；

第二时期：反传统的、不协和的风格，《弦乐四重奏第2号》、舞剧《木刻王子》、《小提琴奏鸣曲1－2号》等；

第三时期：成熟阶段，《小宇宙》、《第3－5弦乐四重奏》、《第二钢琴协奏曲》《为弦乐、打击乐器和钢片琴所写的音乐》等；

第四时期：宁静、祥和、抒情的风格，《管弦乐队协奏曲》，《第6弦乐四重奏》等。

巴托克的一生是孤独的。就像他自己在1905年写下的那些话：“我预先就知道，这种内心的孤独以后就是我的命运。”纵然是这样的情况，上帝并没有怜惜这位作曲家。无比热爱祖国和匈牙利民族的他，却要饱受远离家乡、寄居异国的痛苦。“这对与匈牙利的土地融为一体的他来说，要挣脱这块土地就等同于自杀。”——安塔尔·多拉蒂说。作为艺术家，在世时遭到误解和曲解的命运一直延续到他去世之后， 而遭到冷遇的原因，是他以高度实事求是为原则的复杂性格，而这正是他音乐作品的基石，同时也体现着他人格的魅力。

在此，笔者怀着最高的崇敬之心来表达心中最真诚的赞歌！

二、钢琴教材《小宇宙》及No.146“固定音型”介绍

   《小宇宙》是一部大型钢琴作品。这部作品由153首乐曲组成，分为6册出版。这些钢琴作品按照循序渐进的原则编排而成，根据演奏上的难度分为几个部分。从为初学者所写的简单乐曲到为演奏家所写的难度很大的乐曲。这部作品开始创作于1926年，直到1939年才全部完成。这个创作时期跨越了巴托克整个创作生涯中最重要的时期，因此，我们可以对他的音乐世界获得一个全面透彻的了解。

《小宇宙》作为钢琴基础教育的典范作品，却丝毫不失其音乐价值。在作曲家的创作生涯中占据很重要的地位。有许多小曲看似是为大型作品所写的草稿。而在钢琴教育方面，为初学者提供了演奏钢琴所需的几乎所有演奏技巧。这套作品每首乐曲都由作曲家自己命名，以提示演奏者,乐曲的训练目的或风格特点。

从创作手法和风格上看，这套作品是巴托克运用民族民间音乐素材与现代作曲技术融合的完美体现。

本文要分析的作品是这套钢琴作品最后一册、次序比较靠后的一个作品。从演奏技巧上说是比较难的。作曲家取名为“固定音型”。显而易见，这首作品的主要特点是以“固定音型”作为织体，贯穿全曲。

三、No.146“固定音型”具体分析

1、曲式结构

这首乐曲是复三部结构。

引子4小节后，第I大部分由三个独立的一部曲式组成（分别用A、B、C来表示）。

A部分由2个乐句：a和a’构成，分别都是12小节，结构4＋4＋4，乐句之间的关系是第2个乐句的右手旋律部分是前一个乐句的高八度重复，左手织体形态和音高都不变。

B部分从29小节开始，第一句b为8小节，结构3＋5，其中前3小节的形态和a句相似；第二句b’为6小节；第三句b’’为10小节，与第二句叠入。从52小节开始是补充结束7小节。

C部分从58小节左手换和声开始，引入4小节，第一句c为6小节，前4小节是巩固刚刚更换的和声；第二句c’为6小节，右手旋律形态与c相似，只是调性不同。最后补充终止7小节。

第II大部分形成一个类似单三部的结构。（分别用D、E、D’来表示）

D部分为11小节，结构连贯，节奏紧密，不易划分。

连接4小节

E 部分为8小节，右手是主题的换调变型，左手仅一个长音和弦。

D’部分为13小节，结构4＋5＋4，像一个再现部，但是织体上调性上都有改变，材料不完整再现，但是能清晰地看出材料来源于D部分。

最后补充10小节，与D’叠入。

第III大部分是复三部的再现段。但是为减缩再现，只变化重复了第I大部分的A段。（用a、a’来表示）

a部分12小节，结构4＋8，右手旋律回到主题，但左手的织体没有回来，用的是B段的材料。

a’ 部分13小节，结构4＋4＋5，彻底回到主题，但是在音区和部分节奏上有改变，重复动机，动力化的结束。

Coda部分20小节。主要材料是主题的动机，左手织体点缀为主，经常在非重拍上出现。反向渐强有力度的结束全曲。

从总体上看曲式结构，很多时候乐句的次级结构不是规整的偶数结构，而且连接、过渡的地方比较随意，受农民音乐风格的影响。

2、调性

第I大部分：

A部分是D里底亚－混和里底亚调式。音阶如下：

这个调式综合了里底亚的升4音，以及混和里底亚调式的自然导音，巴托克经常使用，而升4音是匈牙利民间音乐最典型的特征，人们称这个音阶称为“巴托克音阶”。[1]

B部分是A上的里底亚调式。这部分调式比较稳定，与A部分形成调性上的对比。

C部分的调性是由2个差半音关系的调性重叠在一起形成的。从58小节左手出现降VII和IV 开始变换调性，左手是降B调，右手是与其差半音的A自然小调。接着，68小节开始又变换和声，左手是B上的里底亚调式，右手则是与其差半音的C自然大调，72小节转向D自然小调，同时，左手从B里底亚调式转向升C上的里底亚调式，依然与D自然小调形成差半音的重叠调性。这是巴托克经常使用的调性习惯，在很多作品中都有所体现。76小节开始左手逐渐转向E里底亚调式，右手一个空五度的音程，听觉上转回了C调，至于是大调还是小调就不明确了。[2]

第II大部分：

D部分建立在E多利亚调式，在E小调的基础上加升VI级。

连接过渡部分右手是升G小调，左手是A小调，差半音的调性重叠。

E 部分右手变化重复主题，在降D上的里底亚－混和里底亚调式；左手在降E大调的主四六和弦长音上保持。同样是双调性，差大二度。

D’ 部分主要的调性是E上的里底亚调式。114－116小节是A里底亚，116小节开始回到D小调的调性，但是并不确定，只是频繁出现re和fa，为在向做准备。这段左手部分的和弦变化很大，一直处于游离的状态，有E调、C调、升C调等，从120小节开始往上行四度运动，然后级进到la,最后落在再现部左手出现的sol上，形成一个左手声部四度上行然后级进低音线条。

第III大部分：

a 部分右手旋律是主题的高四度再现，在G上的里底亚－混和里底亚调式，左手是大大七和弦，感觉上是C调，但是又不明确。

a’ 部分完全再现，右手回到D上的里底亚－混和里底亚调式，从146小节开始模进到B里底亚－混和里底亚调式上。左手的和弦调性很难说是确定在某一个调式上，比较模糊。

Coda部分完全回到主调。重复动机和织体，结束在主音上。

从调性的角度看这个作品，主要特点是里底亚－混和里底亚调式为主，有时候两种结合使用，有时候单独使用。还有一个调式结合的方式——差半音的调式重叠。这也是巴托克吸收匈牙利民歌、民间音乐进行创作的好例子。

3、和声

(1) 固定音型的和声结构——空五度包含着增四度

A段：第一小节出现的和弦一直持续到A段结束。它是由一个增四度外围包含着一个空五度构成的。这个结构正好反映了D里底亚调性，升sol是D调的升4级。其实作曲家一开始就把调性含蓄地告诉了我们，并让其不断地持续，可见地位的重要。

B段：这里换成了A里底亚调性，和弦结构与A段一样，只是高五度的移位了一下，巧妙地转换到属调上，仍然持续整个B段。

C段：换成了降si和fa构成的空五度，是在降B上的里底亚调性。还原mi可以理解为降B调的升4级音。不过这里不是三个音构成一个和弦，而是为了增加织体的生动性，把和弦拆开演奏。

(2) 半音重叠和声

这是第89小节的谱例，箭头所指都是半音关系，称之为半音重叠和声。[3]这种现象在巴托克的作品中也是常有的。从音响上造成一种极不协和的效果，增强音乐的粗犷性。这样的例子在这个作品中还有很多，就不一一赘述了。

(3) 对立和声层

上例高音谱号部分是E多利亚小调，低音谱号始终只是一个和弦，没有确定调性。这样就形成了两个对立的和声层面，结合在一起丰富了和声效果。产生这种和声层次多与多调性的重叠有很大关系，很多时候是由于多调性重叠才产生对立和声层的。

   以上三点是这个作品中比较典型、出现比较多的和声现象。巴托克的和声是绚丽多彩且变幻丰富的，笔者只是简单的就作品论作品，找出一些突出的例子。由于作曲家长期从事农民音乐的搜集、整理工作，在创作中无不自然流露其朴素的音乐风格。

4、其他音乐参数

 (1)力度

力度上以强奏为主，这也是巴托克音乐中最大胆的地方，经常用最强的强奏。拍感上，有时强调强拍，有时强调弱拍，轻重分明，使得配合起来的节奏很有动感，这种动感促使音乐不断地向前发展。C段出现了民歌风格的旋律，这是全曲最明显的弱奏，凸显出情绪的变化，曲调的优美，与前后形成力度上、风格上的对比。

(2) 踏板

    踏板的运用在这个曲子里有很好效果。乐曲一开始，旋律出来之前的8小节，持续的延音踏板烘托出整个曲子的基调，从而也表现出固定音型持续的共鸣效果。最值得注意的是B段。从28小节到50小节，一直持续22小节不换踏板。这样形成的音响效果是震撼而独特的。我想巴托克如此使用延音踏板必定也是考虑到音色的保持吧。在乐曲再现部分a’段落，踏板随着和声的细微变化而变换，与刚才长时间的持续，形成音响上的对比。

(3)音色

这个作品在音色上时而粗犷有力；时而纯洁活跃；时而低沉厚重；时而清脆透亮。在乐曲气氛上，是急速热情的曲风，让人觉得充满激情，很好的体现了马扎尔人民热情奔放的性格。

四、独特的节奏

1、在这个作品中，主要节奏形态：

(1)切分：

切分节奏是该作品最具特点的节奏形式。主要表现为跨小节、长时值的切分节奏，同时为固定音型的体现方式之一。

(2)八分音符等量节奏：

除了切分以外，以八分音符为单位的等量节奏也大量存在。

(3)反附点节奏：

在88小节短暂的出现了反附点的节奏，虽然时间没有持续很长，但匈牙利音乐的风格特点很鲜明。

(4)弱拍上的节奏：

这是摘自第109－113小节的节奏片断。可以看出所有的节奏都是在非强拍上出现的，每小节形态都不一样，这样音乐始终处于一个运动的状态，而且不死板，显得松散自由，富于变化。弱拍上的节奏变化，在这个曲子中展现的是另一种动态美，它是相对于持续切分那种连绵不断的感觉而言的。

2、匈牙利农民音乐中，节奏的发展演变

这首曲子的节奏受到匈牙利农民音乐的影响，有继承的地方；同时作曲家又将其进一步发展。先介绍匈牙利农民音乐原始节奏演变的过程：

(1)规整节拍节奏，其形式比较简单。

(2)宣叙式自由速度，节奏跟着唱词的节奏相适应，可以延长某个节奏；

(3)在自由速度中又加上规整节拍节奏，形态比较复杂。[4]

由此可见，匈牙利农民音乐节奏的演变是一个简单到复杂的过程。另外，匈牙利原始农民音乐与其语言的韵律有很大关系。“在匈牙利语言中，所有词汇的重音都落在第一个音节上。诗作的各句全都以重读音节开始。在匈牙利曲调中，弱起或上升的节奏是少见的。”[5]

这就可以解释为什么匈牙利原始节奏最大的特点是可变化的规整节拍节奏，即使发展到较复杂的阶段依然不放弃对规整节奏的继承和发展。

随着音乐的继续发展，切分和附点节奏成为匈牙利现代节奏中最具特色的节奏形态。其实在上述演变的第3阶段，已经出现切分、反附点等复杂节奏。

3、作品“固定音型”的节奏和匈牙利农民音乐节奏的联系与发展

   以上分析了这个作品中的节奏特点，同时介绍匈牙利农民音乐的特点。不难看出，作品主要的节奏形态很多因素，甚至有些因素完全来源于农民音乐。如：八分音符的规整节奏；切分、反附点节奏等。这是对原始节奏的继承。而出现的弱拍位上的节奏我们姑且可以看作是作曲家在继承的基础上，对节奏的进一步发展和扩充。

   下面是作品中第一大部分中B段旋律的节奏型，除了在开头用了前八后十六的节奏形态以外，剩下几小节都是典型的规整节奏，而乐句结尾的两个四分音符是前面节奏的变化。

   对比下面这首匈牙利民歌的节奏，可以看出，基本节奏形态是相同的。

(选自上书中的谱例70a)

4、抛砖引玉——领略巴托克音乐中，节奏的无限魅力

    如果说斯特拉文斯基是20世纪对节奏贡献最突出的一位作曲家，那么，象斯特拉文斯基那样，巴托克对音乐中节奏的创造性使用，同样是他对20世纪音乐的献礼。

巴托克非常喜欢复杂的切分音和反复出现的节奏样式，不断变换的、带有猛烈和刺激性的节奏，构成了他音乐艺术特征的又一主要方面。

如，《舞蹈组曲》，在这个作品中，他成功地运用了匈牙利、罗马尼亚等多民族地节奏因素，使得作品绘声绘色地展现了节日的欢快气氛。

又如，巴托克的六部弦乐四重奏作品。除了第一部与传统有一定联系以外，其他的几部创作手法都非常新颖。单讲其千变万化的节奏，就在一方面体现了他作品中蕴涵的丰富而复杂的音乐内容。

再如，巴托克《为弦乐、打击乐和钢片琴所写的音乐》。这部作品更是淋漓尽致地展现了他运用节奏的高超技艺——自由地切分，不局限于小节线、不受前后半拍的影响，节奏越来越无规律。

    在巴托克的音乐中，节奏果敢、大胆、严谨、直率、恳切而散发着热情。尽管他的容貌——“轮廓分明的鼻子，高贵的额头，和柔软如丝的头发，”（引自汉斯·海因斯海梅尔的评论）是那么的冷静、安翔，脸上永远挂着严肃的表情。

   当巴托克受到民间音乐的鼓舞，并以最大的热情投入到搜集整理的工作当中时，民间音乐对他的影响并不是马上显现出来，而是一点一滴地渗透到他的音乐创作中，取其精华，成为作品有机的一部分。

五、《小宇宙》之No.146“固定音型”总结

   如果说以上是从音乐创作的各个细节，微观地来分析这个作品的话，那么从宏观的角度，这首曲子所要表现的音乐形象是热情勇敢的。在近乎狂奔的速度中（至少每拍144以上）书写着巴托克笔下的冲动，表现着他内心的激扬，爆发他冷静、严肃面容下，像火一般的热烈情感。

听，那是来自原始和自然的声音！

结语

   在即将结束这篇粗拙、浅显的论文之际，依然不能平复内心对这位伟大作曲家崇敬之情。在了解巴托克为本民族音乐奉献一生，取得辉煌成就之后，才真正理解“艺术来源于生活，艺术高于生活”的内涵。

   认真探索巴托克成功之处，我得到一些启示：在古老的东方民族音乐中，我相信同样有吸引和鼓舞我们创作的养份；有值得我们用毕生精力去研究、发掘和发展的空间。

   在他那纷繁复杂的“节奏世界”当中，我还得到一些启示：对于“节奏”这个音乐参数：我们缺乏节奏思维的训练；缺少节奏创新的意识；缺少在创作中的实践和运用。音乐需要动人心弦的旋律，需要色彩斑斓的和声，需要新颖独特的音色，还需要给人以鼓舞和前进的动力——也许这就是节奏的魅力之一！

   最后，以巴托克自己在1903年写下的誓言来再一次向他表示敬意！

“每个人，一进入成熟时期，必须决定自己将为什么理想而奋斗，使自己的全部工作，全部行动都认定一个目标前进。我个人愿将生命的每一点每一滴，时时处处献给一个美好的事业：匈牙利民族和匈牙利祖国的美好事业。”[6]

注释：

[1] 许勇三,《论巴托克的音乐创作》,人民音乐出版社，1986，P15

[2] 同上书，P22

[3] 同上书，P33

[4] [匈]巴托克·贝拉 ，金经言 译，《匈牙利民歌——试论匈牙利农民曲调的体系化》 ，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1985， P15

[5] 同上书，P21

[6] 杜亚雄，《风，来自多瑙河——匈牙利音乐文化》，世界知识出版社，2001，P76

参考书籍：

[美]彼特·斯·汉森 著：《二十世纪音乐概论》下册“巴托克”章节，人民音乐出版社，1986

罗沃尔特音乐家传记丛书，[美]埃弗雷特·赫尔姆 著《巴托克》人民音乐出版社，2004

[匈]巴托克·贝拉 著，金经言 译《匈牙利民歌——试论匈牙利农民曲调的体系化》，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1985

许勇三 主编《论巴托克的音乐创作》,人民音乐出版社，1986

                                                               （责任编辑：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