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省长春市民间小剧场个案调查

音乐学系2004级研究生岳薇

内容提要：

“二人转”是广泛流行于黑龙江、吉林、辽宁三省的一种曲艺艺术。近几年，“二人转”这一东北三江大地上特有的“草根文化艺术品种”，借助电视传媒、报刊杂志等媒介的传播，影响范围已不仅局限于东北地区，而辐射到全国的大部。不仅被“东北人”喜爱，也成为全国观众耳熟能详的民间艺术。二人转发展的异常火爆，引发了众多学者的关注。长春作为东北地区二人转艺术流传、存活、学术研究较为兴盛的城市之一，自然成为研究二人转问题的一个重要基地。而长春二人转民间剧场的发展也堪称是二人转发展现状的聚焦之笔。由此，本文在对长春三大民间剧场实地考察的基础上，对民间剧场经营方式中的共性进行了总结。即在二人转市场中充当“经纪人”或“经纪人公司”的角色；根据观众社会身份、欣赏层次的不同，选用不同规模的舞台，节目安排上出现等级分化；演出节目的时代性特征；寻求二人转与其他艺术品种的嫁接；拥有自己的“智囊团”和研究专家指导。并在某些方面与国家扶持的专业剧团进行对比，从而总结出市场经济条件下，民间剧场优势。同时，对二人转市场运行中的其它问题也给予了关照。

关键词：二人转；民间剧场；经营方式；持续、健康发展

“二人转”是广泛流行于黑龙江、吉林、辽宁三省的一种曲艺艺术，长期以来，一直以表演形式鲜活，内容贴近生活而倍受东北地区广大人民群众的喜爱。“二人转”，这一东北三江大地上特有的“草根文化艺术品种”，由农村的“地头、炕头”逐渐步入繁华都市，从生活基层走向荧屏公众。现今客观的发展趋势，使得越来越多的学者开始关注到它的生存环境与未来发展。无论在各类音乐学术期刊，还是互联网上进行有关二人转研究的论文或评论的搜索，已不是一件难事。为何现今的“二人转”会受到如此之关注呢？笔者在收集和阅读前人成果时总结出以下几点：

1、流行范围出现拓展的趋势，演出场所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变化，经济效益比较可观；

2、演出形式与时俱进，既有老传统又有新样式，节目内容与形式丰富多彩，提倡自身与其它艺术品种的嫁接；

3、各类二人转剧场的纷纷建立，使传统艺术的发展融入现代人的经营理念和运做模式。

综上所述，即是二人转现今发展的突出特征。

不知是因其发展的太过冒进，只继承了“母亲”的少数基因，看起来有些眼生；还是因为传统文化的传承与现代市场经营方式的结合出现了“不和谐”，总之，对于二人转发展道路的探索，无论是专家、学者还是关注此类艺术发展的普通人，在这个问题上似乎很难达到一致共识。他们各抒己见，为二人转审时度势，出谋划策，进而也引发出对二人转发展的深层讨论，即二人转的“黄绿”之争和“真伪”之争。

现今的二人转究竟以怎样的方式生存？二人转的改革与变迁将带给我们哪些思考？……

带着问题笔者分别于2005年1月16日—22日，6月9日—12日对吉林省长春市的“二人转”做了两次实地考察。考察对象涉及长春市最具典型性的三个二人转剧场——“和平大戏院”、“东北风二人转剧场”、“刘老根儿大剧院”。

笔者的实地考察包括现场观看和采访两个部份[①]。考察期间，笔者为更加了解“圈内人”的真实生活和感受，曾与和平大戏院的演员、工作人员一起工作、生活（同吃、同住）了四天。以便能以“局内人”和“局外人”的双视角，观察、描述、评价所调查对象。

调查中发现，现今民间剧场里上演的二人转的确存在着表象远离“本源”（传统意义上的二人转），只保留两人表演“形似”特征的现实。演出已经不再是原来以“唱”为主的二人转，而是演变为“演二人转”、“说二人转”。甚至有人认为是在“演二人小品”或“二人杂耍”。

专业二人转演员虽然唱功过硬，但“说口”功夫很不过关。演出中与观众缺少交流和互动，没能形成广阔的观众群体。面向市场，生存、应变能力和能力匮乏。

相比之下，民间艺人却收入猛增，剧场生意异常火爆。诸多事实证明，民间剧场走的路子是成功的，经验值得专业团体和诸多面临生存危机的传统艺术形式参考和借鉴。于是做此文章，以介绍和探讨民间剧场艺术经营模式的有效性。

一、调查对象（剧场）情况简介

吉林省一直是二人转艺术发展的重要基地，仅在长春市区就有大型的二人转剧场五六家，中小型的剧场就更为平常。在诸多剧场中尤以位于重庆路的“和平大戏院”（总部）、上海路的“刘老根大舞台”（原长春市儿童电影院二楼）以及西安大路的“东北风二人转剧场”最为典型。

这里所说的“大”，是一个相对概念，既指剧场硬件的设施，也指人员机构的设置。仅以“和平大戏院”为例，“和平大戏院”成立于1997年，徐凯泉任总经理，这是东北民间有史以来第一支规模最大的民营艺术团体。目前拥有同名剧场三个（重庆路剧场、人民大街剧场、沃而特剧场），签约演员百余名（未包含跑场演出的演员）。本部除设有董事长、总经理、副经理、办公室、创编部、企划部、演员剧团和剧团乐队等职务和部门外，同时在两个分剧场还另设有剧场经理等配套机构，并定期召开会议，总结工作。综上，可以说无论从软件和硬件而言，“和平大戏院”的经营已经初具规模。

二、以“和平大戏院”为代表说明三大剧场经营方式中的共性

（一）、在二人转市场中充当“经纪人”或“经纪人公司”的角色。

应该说“和平大戏院”的成立是二人转文化发展道路上一次全新的尝试，它勇于对国属专业剧团的传统经营模式发起挑战，将知识、文化作为一种无形的商品，参与市场的竞争。

回顾二人转早期民间演出的历史，下述的运作方式并不少见：每逢传统节日，村里、县里少数有钱的主儿就以某一合适的价格，从外面请来二人转戏班，搭棚或搭台唱上几天大戏。请戏班不仅是为自己娱乐，也是为了赚钱。由于村里人都喜欢二人转，来看戏的人也自然很多。主家在演出之前，会预先定一个高于戏班酬劳的价钱，再按预计的人数比例折算成票价，赚得其中的差价。伴随演出场次的日益增多，稳定的经济收入让这些“主家”更加确信这是一条来钱的好“道”，也与一些“活”（业务）好的班社建立起长久“友谊”，做起了轻车熟路的买卖。此种“二人转”乡间演出的“运作方式”也逐步被二人转团体和群众所认可和接受。而这些“有钱的主儿”也在不知不觉中，扮演了二人转“经济人”的角色。

反观现今二人转剧场的运做方式，实是同出一辙。稍稍不同的是，投资方已事先搭建了固定的演出场所――剧场。且规模宏大，装潢考究，服务、餐饮一应俱全，气派十足；演出时间也不仅限于节庆和时令节日，而是随时想看随时有，极大的满足了观众的观赏欲[②]；演员不再在市场中处于被动，仅靠班主“招揽生意”吃饭。他们已成为市场运作中的“流动主体”，只要自己的“活”好，合作剧场可以任意挑[③]，出场费亦可因各自“身价”的不同进行调整和协商，充分拥有自主性。而剧场依旧靠门票收入获利。招揽“好”的演员，合理安排演出场次，增加看点，做足宣传，及时根据市场动向调整经营策略，成为确保剧场盈利的有效途径。

由此，无论从运营规模上还是从操作理念上看，民间剧场实已发挥了市场运营中“经济人公司”的职能，只是称谓上不同而已。

（二）、根据观众社会身份、欣赏层次的不同，选用不同规模的舞台，节目安排上出现等级分化。

笔者调查的三个剧场，虽然在规模上比较相近，但在舞台的选择上却存在着很大不同。“刘老根大舞台”和“东北风二人转剧场”选用的都是一般剧院的戏剧舞台，而“和平大戏院”则以其特色的“小场演出”而闻名。此种做法的目的十分明显——面对的不同观众群体，追求特色经营。[④]

“和平大戏院”采用小舞台可以缩小演员与观众之间的距离，还原二人转产生之初的表演氛围，使观众容易产生亲近感。在演出节目的安排和连接上也没有采用过多的修饰。整晚节目由始至终并未使用任何灯光和舞美效果，因此感觉比较朴实、真实，更加符合一般大众的口味和看演出的初衷――找乐子。

相比之下，“刘老根大舞台”和“东北风二人转剧场”的“大”舞台，则似乎给二人转的表演首先披上了一件“文化”和“高雅”的外衣。好像是在提醒人们，“二人转”也是高层次的艺术，需要细细品味。它们面向的则是一批在“找乐子”之余还追求些审美享受的观众。该年6月9日在“刘老根大舞台”看的那场演出就让笔者感触很深。

当晚，节目演出的形式与其它剧场大同小异，没有过多的变化。“一副架”（一旦、一丑）演四十分钟，形式多半是先以一段小曲、小帽开场，中部演出小品或演唱歌曲（一般是一人演唱，另一个辅以身体表演），最后多以一段当下最流行的歌曲作为结束，节目中间夹杂了大段的说口。特别值得一提的是，在每副“架”的“换班”时间，原有的锣鼓音乐被艺术感官极强、短小精悍的集体歌舞表演所取代。音乐有的来源于电视剧插曲，有的则是西方音乐中的经典片段；有含蓄绵柔的中国民族舞蹈，也有热情奔放的拉丁舞；演员（多数是女性）个个貌美如花，身姿婀娜。华丽的服装在舞台绚丽灯光的映衬下，美伦美奂、异彩分呈。演出气氛与美国百老汇的歌舞表演有几分神似。观众眼花缭乱，应接不暇，着实让眼睛享受了一把。据剧场的总经理介绍，为满足观众的审美要求，他们的串联歌舞，短期内都会进行调换，演员们天天都在排练，创作人员也在紧锣密鼓的构思新的节目。“刘老根大舞台”也因此特色，常常受到官场人物和家事、地位、背景较高的人群的亲睐。区区舞台的选择，即透露出观众层次与审美倾向的差异。而对于商家而言，最聪明的无疑是依观众的层次和喜好，寻求适合自己的发展之路。

（三）、演出节目的时代性特征。

对于二人转中的说口，很多人会因为其“太荤、太脏”，而嗤之以鼻。但如果我们首先摘去有色眼镜，仔细审视和分析“黄、粉”的背后，我们会得出这样的结论——二人转民间艺人的表演如同社会缩影，及时地反映了时代的变迁。任何流行在当前的想法、理念甚至是爱国思想都能在二人转的舞台上找到，而且每天都有新的创造。举个例子，该年6月，以北京为中心刮起了一阵反日热潮，二人转艺人立即将这一社会现象带入了舞台。“刘老根大舞台”演出中有一段说口让笔者记忆很深。大致意思是这样的：说一个日本人和一个中国人在一起洗澡，日本人为显示其科技的发达，对中国人谎称，他的手腕上装有一个微型的通讯设备，并假装在中国人的面前与人接通了一个邀请电话。中国人为了不被比下去，想出了一个应付他的办法——上完厕所（“大号”）后，故意将厕纸留在屁股中，然后日本人就问他，“你在干吗呢？”中国人回答到：“发传真！”上面这个例子乍听起来确实不太雅，但它却能反映出二人转艺人的聪明和智慧，他们能编出这让人忍俊不禁的说口，确实很有功力。同时，它也将艺人和大众心中的爱国热情融入了节目的创作，虽然它略显稚嫩、盲动与荒诞，但骨子里确是真挚的，而且能得到在场观众的认可。在此，笔者举例的目的并不是在为“说口”做辩护，说它因为表达了点爱国情愫就不存在问题，笔者真正想说的是民间二人转艺人确实具有很强的艺术创造力和敏锐的艺术触角，这一点是很多出自科班的专业艺人所缺少，并也是最有亟待提高的。

(四)、寻求二人转与其他艺术品种的嫁接

总揽现今二人转剧场的表演，的确呈现出几分民间百戏的味道。正如二人转研究专家那炳晨老师给二人转所下的定义一样：“二人转，乃是不全是戏曲的戏曲；不全是曲艺的曲艺，不全是小品的小品；不全是歌舞的歌舞。”

“面向市场就是要满足观众的需要，为解决众口难调的难题，只能各样都来点儿”[⑤]，因此，传统的“唱”被一抹再抹，呈现出今天的混杂现状。就二人转与其它艺术品中嫁接的问题，长春“和平大戏院”的老总徐凯泉，就曾提出“二人转‘转’京剧的想法”，此问题不仅在二人转理论界引起争议，也在社会上引发了强烈的争论。报纸纷纷刊载专家、学者、热心观众的评论，多数人对此问题持反对态度。面对争议，此类探索逐渐销声匿迹，最多也仅仅是在演员“换班”时，采用点京剧演员的上场动作和自报家门。但最近，“二人转‘转’京剧的想法”却又有了回头之势。该年6月9日“刘老根大舞台”最后演出的节目，是现代京剧《智取威虎山》中的片段，并配有集体歌舞，与京剧样板戏影片的编排极为相似。现场演出效果也具有一定的专业水准[⑥]。由此可见，寻求二人转表演艺术与其他艺术品种的结合已经成为现今二人转发展的一个重要特征。

(五)、拥有自己的“智囊团”和研究专家指导

现今，具有一定规模的二人转剧场（本文提到的三个剧场），只要经济实力丰厚的，都配备有自己的创编部，类似“智囊团”。以长春和平大戏院为例，成员包括导演一名、编剧一名、编舞一名、作曲一名（相关信息可详见附表：《和平大戏院》编导部成员信息简表）。其用途是创编特色剧目，排演新戏和串场歌舞，从而打造自己的品牌。剧场在加强业务经营的同时，还配以现代的包装手段，出唱片、做宣传，组织团员参加电视剧拍摄等等。以扩大二人转和各自剧团的影响力。笔者了解到，和平大戏院经理徐凯泉在听说演员魏三要出自己的二人转演出专辑后，立即资助1.5万元作为“头期”资金，协助演员成名。

二人转剧场组建“智囊团”的现象，很容易让笔者联想到，二十世纪的戏剧界，以梅兰芳大师为代表的一代名伶，为弘扬各家的表演艺术，纷纷组建自家“智囊团”的那一段历史史实。他们广招有识之士，出谋划策，最终不仅加强了自家剧团在戏剧市场中的竞争实力，强化了流派风格。同时更重要的是，由于市场竞争的有效性，促进了整个二十世纪京剧艺术的发展。那么，二人转剧场中存在的这一共性，能否也将二人转发展推向一个高峰呢，有待时间的检验。

除自家“智囊团”的有效利用外，长春市的剧场还有幸得到二人转研究专家的热心指导，被誉为二人转开山鼻祖的那炳晨老师即是其中比较突出的一位。他在自己的闲暇之余，常去各个剧场观看现场演出。每次演出结束后，他都会就当晚的演出效果、表演方式等问题，向剧场经理和演员提出具体的意见和建议。由于他长年浸润于二人转艺术的研究，因此，他的点评极为演员和业内人事所重视。并得到了演员们的广泛尊重和喜爱。这不禁让笔者想起音乐学界的杨荫浏先生。他当年不辞辛苦，将自己研究笛子定律的成果，亲自送达到制笛师父的手中。他手把手的传授他们“开音孔”和辨别“律制”的研究成果，一时被学术界传为佳话。同时，也为学者指明了做学问的真正目的和意义所在。因此，对于艺术改革而言，学者的介入是重要的也是必要的，以此激发学术研究与艺术实践的相互指导和促进。

三、二人转市场运行中的其它问题

1、二人转艺人面临的尴尬

专业演员“只会‘唱’不会‘说’”[⑦]，民间艺人“只能‘说’不能‘唱’”，是现今二人转演员共同一个难题。专业演员不能只靠少数爱听传统戏的观众维持生计，民间艺人也无法仅凭“新鲜嗑”在市场中永居不败之地[⑧]。如何在二者之间寻找一个切合点，政府、文化部门、研究学者应该从何种方向、以怎样方式给予引导，是否应从“二人转”教学中寻找问题解决的根本途径……成为值得我们关注的新课题。

2、“吉林省民间艺术团”的股份制改革

“吉林省民间艺术团”是现今东北三省唯一个国属专业二人转演出团体。笔者调查中了解，现吉林省的相关部门，正在策划、部署对其实行股份制改革，参与市场竞争。“吉林省民间艺术团”能否在此次改革生存下去，此条改革之路对二人转国有专业团体能否适用，它将采取怎样的方式面对市场的新挑战等一系列问题值得进一步探讨。

结    语

所述，均为笔者对长春现今二人转发展特点的一次综合概括。二人转民间剧场的成功实践告诉我们，文化艺术产业的经营，需要由既懂经济又了解艺术的人才来搞；只有将传统艺术与现代市场经营方式有效结合，才能走出一条既符合艺术发展规律又符合经济运行规律的发展之路。艺术的服务对象是观众，“以人为本”进行改革，才是实现艺术长久生存、发展的正确之路。

面对二人转改革道路的探索，我们既要宽容，更应冷静、客观。这样才能为“二人转”艺术探索出一条科学、健康、长远、有序的发展之路！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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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表：《和平大戏院》编导部成员信息简表

（责任编辑：佘一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