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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期——投入并快乐着

                                                  ——一次与古筝名家林玲老师的倾心交谈

 

《丝竹》编辑部筹划

音乐学系2001级  肖明

2004年十月十六日,下午两点,中山音乐堂琴声飘扬。这场音乐会的主角是著名古筝演奏家,教育家林玲老师和她的学生们。

半年前,音乐会取名“古筝精品音乐会”,票卖出不到一百张;两个月前,改为“古韶新声——林玲师生音乐会”,票卖出一千两百多张。中山音乐堂下午场的上座率一般20—30%,这场音乐会高达到80%。

音乐会的录音师惊讶地说,这么多小朋友,却没有哭闹声、跑跳声、没有杂音。演出就像是个吸铁石,牢牢吸引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音乐会的那天下午我去当礼仪,化妆间里满是乐器,姑娘们为上台做最后的准备。旁边的美女指了指一会儿调琴,一会儿给学生整理服装忙地不亦乐乎的人,说,这就是林玲老师。她穿黑色素上衣、点缀着一些绿色,简洁朴实中透着高贵,让人心里一亮。

 

 

            “如果你笨,我就没有见过聪明的学生。”

肖明(以下简称肖):虽然是第一次和您聊天,却感觉很亲切、熟悉,像老朋友。这不是客套,比方说演出前,您都在为学生忙碌。这么重要的音乐会,您应该是有一件单独的换衣室,细心装扮,很酷的那样。.

  林玲(以下简称林):哈哈,这场音乐会是学生和我共同努力的成果,一个好的老师首先要与自己的学生有很好的交流。

我进音乐学院的时候,也只有十来岁。那时曹正老师五十多了,隔了不是一代人,距离比较远。这些德高望重的老师对我们很好,但我们对他们总有一种畏惧感。我并不喜欢这样。

附中我随李婉芬老师学习时,她有一些技法,很多学生不理解。理论上我认为是对的,肯定可以练出来。可是她不做示范,尽管我理解了,但理解与实际总有距离。比方说古筝上的悬腕摇指,既是没有支撑点的摇指。以往人们习惯有支撑点的“扎桩”摇指,从没有人练过悬腕摇指。尽管如此,但我认为完全可行,而且我必须练出来。可能心太急或其他什么原因,总是练得不对劲。于是我特别小心的去问她我是不是很苯,她很惊讶,笑着说:“林玲,如果你笨,我就没有见过聪明的学生。你是我见过的最快的学生。”

老师的肯定对我鼓励非常大。我意识到老师和学生沟通的好坏,对学生会起到相当重要的影响。如果有学生告诉老师说某个训练方法不好,有待商榷,我想我会感激她一辈子。你看,有话说多好,没话说就惨了。

只是现在的学生多了,上完课他们就走,很多时候没有时间让我去了解她们的想法。

 

 

              “她往琴上一坐,我就全部想起来了……

就好象这些记忆都在琴上,立刻被唤醒了”

肖:我来找您之前,按惯例去找寻了一些“小道消息”。您的一些学生,像冯娜,当她得知我要来采访您时,很激动,她说特别喜欢上您的课,就算是练一个枯燥的指法特别多遍,只要能上您的课,她就觉得特别值。这么多“特别”的感受,我想您对学生来说真的格外不一样。

 

林:冯娜比较了解,因为她先跟别的老师学,之后转到我手上。她的体会也许深一些。我还有一个学生,对她来说对比就没有这么明显。她六岁就跟我学,很自然的慢慢就成了,所以当她去教别人的时候,她就不知道这个过程。一个简单的动作,她会想不明白为什么小孩练不出来。我问她小时候特别简单的内容练不出来,有没有挨过骂,她说有过。但是她已经把小时候的那些骂忘掉了,只记得现在漂亮的声音。当她把这些东西教给学生的时候,自然忘了这是一个过程。前几天新加坡电视台来采访,问我遇到过什么样的学生。我接过东南亚、以色列、美国,还有巴西等地的学生。他惊讶地问我怎么上课,我说是一对一上课。一个学生一个悟性,每个学生手的条件也都不同,训练肯定不一样。共同课可以一起上,但专业课不行,包括学理论的同学,每人的课题不同,也不可能一块儿上。

如果我告诉你我有十几个学生,很多人会觉得没什么。但如果我一个礼拜有三十多节课,你会觉得我很可怕。每节课都不一样,都是一个新的过程。

 

肖:有很多人觉得学艺术的人上堂课几十分钟,随便讲讲,应该很轻松。他们可能很难理解为什么向您这么有名的老师只带了十几个学生,但事实上很辛苦,要把握好每个学生的特点和进度并不容易。

林:我当学生那会儿,全院就七八个学生,每个学生怎么样,老师知道的清清楚楚。现在课时多了,尽管我也做些笔记,但文字并不能把每个学生的演奏状态等细节完全记录下来。甚至有学生问我,老师、我该弹什么?我会反问她,你在弹什么?因为学生实在太多了。不过,只要学生琴声一响,我就全部知道,什么都不用告诉我。有个河南大学的学生打电话来要上课,说已经有半年没有上了,她告诉我她这半年在做什么,我说你来吧。说实话,她弹琴怎样的我已不记得了,但当她往琴前一坐,我就全部想起来。想起她当时弹了些什么,她的问题是什么,而我正通过什么方法解决她哪些方面的问题等等。就好像这些记忆都在琴上,立刻被唤醒了。

 

 

 

“这些至今还深深影响着我们的老师,塑造了一个时代”

肖:您师从了曹正、邱大成、李婉芬等多位老师,很想听听您的体会。

林:这些至今还深深影响着我们的老师,塑造了一个时代。

新中国成立后,曹老师是抱着古筝进高校的第一人。这门乐器来自民间,所有的教学都是空白,他在教材的编订上有很多努力,甚至是忘我的。第二代的代表人物是李婉芬老师 ,她这一代人不断地完善演奏技法,音乐表现。邱大成老师1978年进入学校,他上研究生时我还在附中。他相对年轻,思路比较广阔,也相对较有亲和力,经常和我们一起探讨。经过邱老师他们不断地完善,整个教材的建立有了雏形,虽然很多没有细分,但有了基础。学校整个教材开始系统化,应该是从我这一代开始。当时徐晓林老师写了很多古筝作品,不少都是我第一个弹,而现在很多作品都被演开了。

 

肖:您编了这么多古筝的教材,是一脉相承的。

林:我觉得他们每个老师在他们不同的阶段都做了该做的事情。

我毕业后并没有直接入课堂,在实验乐团工作,有很多演出,这些经验给我的教学带来了相当大的益处。

之后我回到系里教课,重新思考要走的路,老师他们做了很多,我要做什么。1997年,古筝考级刚开始,面临的也是教材缺乏。那时候邱老师在少年宫有少儿古筝班,一百人左右。她们的古筝演奏没有问题,但从其他地方来考级的学生却千姿百态,什么样的都有。这样的状况特别可怕,我决定录教学带。1997年,我首先录了20首的古筝名曲指导,再版了4次。还在2000年全国优秀教育音像制品比赛获二等奖。我想不管水平如何,对学习者至少是一个参照。当然,之后我又录了20首名曲指导以及一至十级考级曲目辅导的教学VCD。到这时,我开始真正意识到教学有多么的重要。

 

肖:很多人反映您的这盘教学带录的相当成功,都上传到网上,点击率很高。

林:2000年这盘带子在电视台播的时候,我很紧张啊,不知道是否能得到同行的认可。还记得那天我开车回家,学校一位老教授给我打电话,说是他见过的最棒的一套教学带。还有我先生,也同样认为这是一套非常好的教学带。对我来说,他们的鼓励和支持,很重要。

 

 

             “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但不用担心,学琴总比不学好,

可惜的是那些真正有音乐天赋的孩子。”

肖:现在有句话说,三年的琵琶,两年筝。但很多小孩学琴,学着学着也就断了,或是觉得越学越难,进行不下去了。古筝到底难学吗?

 

林:古筝有误区,很多人认为古筝很容易就可以学会。弹三个月古筝,就可以上台演出,但是却越弹越难。我研究过这个问题,过去说弹琴容易,是因为筝是半固定音高,五声音阶定弦,不会弹随便拨拨就很好听,加上指法较简单,演奏时用一指搁在边上(前岳山)作为支点,固定手型,叫“扎桩”。而现在则不同,因为古筝的技法非常丰富,音乐的表达题材广阔,所以对技术的要求和以前大不相同。有时筝的优点成了她训练中的弱点,她的一弦、一柱、一音,加之有一定弧度的面板,使得对演奏中手的定位训练提出更高的要求,音乐内容越丰富,动作的组合、转换越复杂。因为音乐的最高原则是变化,只有娴熟的技术还只是完美音乐表现的一部分。只有选择合理的音色结构,运用科学的演奏技法才有可能让音乐表达趋于完美。这一切都要在孩子学琴的基础时期融入训练中,现在很多人教琴都有急功近利之嫌,当然会导致学着学着就断了,或越学越难的感觉。

 不过,作为普及学习,这是很自然的事情,不用担心,我想学琴总比不学好。只是有时觉得可惜了那些真正有音乐天赋的孩子。

 

 

           “我一直在工作,没有为别人,是在为自己做。

如果为了要编而编些‘产品’,我会狼狈不堪。”

肖:这次演出您编配了很多曲目,如《洛神》等,这个工作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吗?

林:这些作品是去年SARS期间我做的,你说长吗?不长,但酝酿的时间很长。古筝有个现状,弹古筝的人越来越多,但不可能每个人都成为独奏古筝演员。我相信我培养的学生都可以当独奏演员,但事实上并不需要那么多独奏演员,怎么办?现在学生们参加重奏和协奏的机会特别少。所以我有了开这门课的想法,我们应该训练什么,要怎么弄,想了很久。2000年曹老师的纪念音乐会,就是我的一次尝试。曹老师的作品都是来自民间,最长的也只有三分钟,我请作曲家试着把它们改成两重奏,四重奏和群筝。

音乐会之后我们要继续做,但有些作品没法再用,想让大众接受就得找好听的作品。《洛神》是天津音乐学院院长的作品,原来是管弦乐队和民乐队的协奏,在香港中乐团演出过。这部作品就是作曲家为我写的,我特别喜欢(这点非常关键),一首好的作品我有责任向更多的人介绍,让更多的人与我分享,我也曾与很多交响乐团合作演出过。可是老等着管弦乐来和你合作,不是太被动了吗?所以我一直有一种想法,就是把它变成群筝。古筝最大的问题就是转调,我根据筝的特点以及演奏过程中可能达到的移柱、按弦或移调等方法来解决其中的转调调式问题,通过多次裁剪拼贴,十五个人变成十五个声部,一个人一个声部。听过这个作品的人都觉得很有味道。因为古筝有一个优势,它有韵。

《清明上河图》,以前是箜篌和箫的重奏,我觉得挺好听,再听时觉得声音没有立起来,我想古筝绝对可以做的到。她有琵琶那种钢的劲,也有箜篌的柔。我开始琢磨,之后就改编了。

还有《弦索十三套》中的《将军令》,这首作品酝酿的时间也较长。

做的过程就会有新的课题产生,比方说乐队的宽度不够,我就增加了低音筝,高音筝。高八度音太高,我就加了一个高四度;低八度吧,中间觉得空,怎么办,来一个低四度筝吧。就这样高低八度、四、五度筝就产生了,这在国内还是首例呢。

 

肖:感觉挺不容易的。

林:其实也很容易,因为我一直在工作,没有为别人而做,是在为自己做。如果为了要编而有那些“产品”,我会狼狈不堪。

 

 

           “之前我会很认真,事情做完后我就不想。”

          “金刚经有一句‘善护念’,人要把住念头。”

林:我在国外演出,弹完后,朋友打电话来说我们都在议论你的音乐会,你居然睡得着。我说累了就得睡呀。我演完后告诉自己我做得很好,然后我会马上让自己安静下来。我不想兴奋后不知道东南西北,我是比较低调的。做之前我会很认真,做完后我就不想。

 

肖:主要是这个过程,只求耕耘、不求收获。我听说您录了这么多集教学带,自己手上一盘都没有?

林:呵呵,录完我就忘了。人不能总在已有的成果上沾沾自喜,还有很多需要做的事情。我总在提醒自己,金刚经里说要“善护念”。意思是说要好好关照自己的思想、心念、意志。什么叫念,一呼一吸为念,当你安静的时候有数过这一念之间有多少想法吗?会吓死人,而这些都是属于心念是靠不住的,所以人要“善护念”。

 

肖:我觉得正是因为有您在下面这样一种冷静的心态,才会在舞台上保持着长久的演出热情。

林:不是说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音乐的表达是应该动于内而行于外,一首作品首先要感动自己,才能感动别人。

 

肖:还有没有什么觉得很重要的还要去完成的?

  林:我是一个没有什么事业心的人,我从来没有把我做的这些看作是事业,仅仅因为我喜欢她。我只是一个老师,一个普通的老师,所做的一切也仅是一位教师应该做的。过去这样,以后也会这样。

 

 

   林老师说人这一辈子就是“做人、做事”。学生说她经常自己掏钱请大伙吃饭,经常给学生补课,但从来没有报过课时费。她说这些孩子能成为自己的学生,就是种缘分,所以要好好的珍惜。

  这么融洽的师生关系,真的很让人羡慕。能成为林老师的学生好幸福!对于古筝,学生,都是林老师挚爱的,所以她很投入、很快乐,也就不在乎名利,不在乎结果。

 

(本篇责任编辑:康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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