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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期--高山仰止 景行行止

 

                                        ————访著名民族音乐家刘德海老师

                                                

《丝竹》编辑部筹划

                                                                               肖明持笔

     刘德海,一代琵琶大师,国宝。

我在按刘老师家门铃时,心里很忐忑。然后我听到一阵小跑,“你来了。”开门的居然是刘老师本人!他弯下腰给我拿拖鞋“快进来吧!”。顿时,我有了回家的感觉。

窗明几净,阳光照进房间暖暖的。刘老师关切地询问了《丝竹》的近况。访问在他爽朗的笑声中开始。

 

              一不小心”  水道渠成

 肖明(以下简称肖):好多同学都说琵琶特难学,您怎么会选择了她,情有独钟一如既往呢?

刘老师(以下简称刘):我有三个“想不到”。第一个是想不到走上了琵琶之路。小时侯我挺淘气,但兴趣广泛,喜欢戏曲书法、表演等等。后来考上师范院校的数学系。一不小心又改换门庭,进了音乐学院。学音乐而丢掉喜爱的数理化,有一段时间很痛苦。于是我就把这种痛苦化成了对艺术、知识追求的动力。后来我发现艺术和数学是相通的,也就是要合理的运用科学。“优选法”(1970年,刘老师从数学家华罗庚优选法中得到计算琵琶一根弦上发音“最佳点”)不仅用于演奏,更用于多元文化中人们在各个方面的最优选择。

现在艺术者对科学的所知太少了。学校作为基础教育,专业化使分工太细,学科内容虽然“高精尖”但也导致学生在许多基础上的薄弱。学生应该多感受民间的熏陶,从人群中体会情感,而不是一种个性化、孤独的教育。这段经历让我学到了很多别人没有的东西,现在更是深感可贵。

第二个想不到是46岁开始作曲。也就是从处女作琵琶曲《天鹅》开始。如果一个人只知道技术,最多只能成为一个“匠人”,而非音乐家。音乐专业应是全面无隔阂的,刘天华先生在演奏、作曲、理论多个方面都有很高的成就,他是一位民族音乐家!创作就如同怀胎分娩,从小生命孕育诞生到落地的那一刹那,其中的过程旁人显然无法体会。所以只有演奏自己灵魂创造的东西才不会有心灵深处的失却感。不然,演奏的始终都是别人的“孩子”。每个音乐家都应该投入创作。创造需要从小培养,无时无刻,不断地积累,一个动作、一个想象、一个感受,都是要寻求新的美的语言。

第三个想不到是60岁开窍写作。从丰富的艺术实践到更加丰满的理论知识,是对过去经验和走过道路的表述和总结。我们在音乐学院首先是个教育家,而不是音乐家。很多老师教学特别个性化,但对于共同基础的教学,应该是一个教育家的教学。一定要能表述。我追求的是“绿色理论”,是生活化的,并非晦涩的,而是可以操作的,有人文气质的叙事方式。

 

 

    生活”与“生存”   一字之差

肖:您的艺术生涯,给人的感觉是很完美,很经典的!

刘:我从艺五十年,大的方面没有走过弯路,不是说生活上没有挫折,而是人生和艺术的道路很流畅。我有三部分观众。第一部分是从六十年代起,演奏了许多如《送你一朵玫瑰花》,《浏阳河》等作品,那是为观众演奏,把观众作为主体,我很被动。商业上,可以说把顾客看作上帝,但用在艺术上却不行。

肖:您说过的“一个音乐家应该长期地,有意识地去培养一大群‘自己’的知音者”。

刘:这就是第二部分观众,九十年代我弹“田园篇”,是弹给自己听的。首先感动自己。第三部分观众,就是一个艺术家,应该有前瞻意识,超越个人,超越时代。也就是为未来观众创作。这个目标很高,但必须为此而努力。

关于人生与艺术家,简单的说,就是“一字之差”。过去我是为“生活”而弹琴,也是为名、利,过好日子。当然这很好。但能不能提高?为“生存”而弹琴。这里讲的生存指的是生命更高一层的追求,构架属于自己的精神家园。这需要长时间的积累。

 

 

“兼容、优选、鼎立”是刘老师提出地十分重要的哲学观点。他谈到中国几千年孔孟思想对人性的束缚并很郑重的告诉我他在做人和艺术上成功的秘诀,是源于两条哲学思想的支柱支撑。一个是中国传统的“和为贵”哲学思想。另一个是西方的群体人文主义精神——个性的解放和发展。

 

 

          给技术人文关怀

 

肖:我知道您初上中央音乐学院时,曾想过改行。现在有许多同学在学习中遇到各种困难,比如有的视唱练耳总学不好,有的怀疑自己学习音乐的能力。

刘:有这样的情况,不能全怪孩子。比方说音乐学院视唱练耳以钢琴为上帝,但不同的乐器具有不同的音乐语言。这就成为了一种纯技术、无快慢、无音色、无美感的视唱练耳。我认为要给视唱练耳人文关怀,让视唱练耳成为感情的磨练和风格熏陶的重要途径。可以让学生去听民间艺人的山歌,记下风格和自己感受。

我在给学生上课时,学生没有记谱的欲望。不是他们不够聪明或这方面的才能达不到,而是对于美的感受的神经没有被开发出来。现在许多器乐曲无法演奏,作曲的同学除了本身的作曲语言外,还十分缺乏器乐语言,民族风格化语言。而这些需要教学课堂改革,打破大墙之隔,而不是在一隅里盲目的追求所谓的新潮和怪异。

 

 

刘老师曾经在文章中提到过“商品经济大潮冲击和观点变化带来新的困境,冲出困境主要靠当今青年人。”当我再次询问这个问题时,刘老师深深地叹了口气,他讲到如今文化背景荒漠化,民间艺人少,音乐学院技术不全等等问题。许久,刘老师没有说话,仿佛陷入沉思……

 

 

 越完美  越痛苦

肖:您对琵琶和演奏技法都进行过大胆的改革,还有乐曲《一指禅》等等,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但任何改革都是对固有形式的挑战,是否有许多阻碍?是什么样的信念支持着您探索的步伐呢?

刘:一个改革者的背后,是痛苦者孤独者受压迫者。肯定会受到许多“活的老祖宗”“活的小祖宗”的束缚。过去琵琶的声音很噪,但从我开始变美了。即使是武曲,像《十面埋伏》也要弹的很美。因为音乐本身是美的,要超脱标题对作品的解释,寻求内在的东西。当时有很多人反对,但我坚信为“生存”而弹琴,营造自己的精神家园,在古人留下的字典里不断丰富自己的词汇,提高叙述能力,才能传达丰满感人的音乐。

进一步说,艺术就是人学。从最初的“人生篇”到追求“田园篇”,如莫扎特的纯净,把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化为白色,自然;绿色,田园回归。到最终的“宗教篇”。(刘老师曾创作了“人生篇”——《天鹅》、《老童》等,“田园篇”——《故乡行》、《一指禅》等,“宗教篇”——《滴水观音》、《喜庆罗汉》)过去宗教被统治阶级利用毒化,而我说的并不是去信奉某个教,而是一种宗教文化,也就是真美。追求完美最终也就是和宗教文化相结合。

我用“新古典”风格去追求完美。而一个人越追求完美,也越痛苦;越痛苦,越要去追求完美!

 

 

我发现刘老师特别健谈,动情之时溢于言表。字字落地有声,铿锵有力,真的是“观之愈觉其高,读之愈觉其深”!

 

 弦上工夫在弦外

肖:从您的文章中知道,您去过很多地方,很多灵感都是从旅行中得到的。最近有出门的计划吗?

刘:以前去过国外很多地方,现在觉得国内走的还不够。最近打算去江西。我的第三只眼是很厉害的,无论看到什么东西,都会产生联想。如“冷”与“热”,“松”与“紧”。创造也就是源于此。世间万物之规律与艺术之规律相同,提高自身修养,弦内功夫在弦外。弦外即世界。观察万物,捕捉艺术灵感。

 

 

“祖宗”带来的困惑是沉重的,我的坐标落在“祖宗”肩上,化“沉重”为动力,为未来创造新的传统,百年之后我就是“祖宗”。            

 

     ———刘德海《不轻松的思绪》(《群言》1994年)

                               (本篇责任编辑:杨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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