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代音乐家对民族音乐都怀有一种虔诚的感情。他们从小深受民族音乐的滋养，从青年时期起就立志为民族音乐而奋斗、献身，这是他们共同的特点。作为一名后来学生，我深深地为他们对民族音乐的热爱和他们的人格魅力所打动。他们是怎样生活的?他们眼中的中国音乐学院是什幺样的?樊祖荫教授为我们做出T如下解答。

　　樊老师，您好!中国音乐学院是1964年成立的，而您也是1964年就来到了中国音乐学院，在这所学校工作了四十年。作为中国音乐学院的一位曾任院长，您认为中国音乐学院的特色和立足点在哪里？

　　我是1964年8月底到的北京。那时候我是上海爵乐学院四年级的学生，还没有毕业。成立中国音乐学院以后，我跟随我的老师黎英海教授来到了中国音乐学院，边工作边学习，第二年毕业留校，所以我是中国音乐学院第一批毕业生。在中国音乐学院的四十年中，除了一年做学生以外，剩下的时间一直在教书(其中有十年的时间在中央音乐学院)。我把毕生的精力都用在了这里，中国音乐学院是我真正的母校，尽管曾经有过很多调动工作的机会，我还是选择了留下来，为学校多做一些事情。

　　中国音乐学院的特色在哪里?我认为，与其他学校相比，这所学校既有共性，也有特性。共性是都要培养高等的专业音乐人才，特性在于它是以培养民族音乐人才，研究、弘扬民族音乐为主要办学宗旨，以继承发展中国音乐为己任的一所音乐学府。它既是民族音乐教育的中心，又是民族音乐研究的中心。同时它又不是保守的，它也吸收世界上的先进音乐文化。在全国这么多的音乐学院中，有这样一所学校，是非常必要的。四十年来，我们取得了很大成就，培养了一大批专业音乐人才，活跃在世界各地，涌现出一大批音乐作品和科研成果。但同时也应当看到，我们存在很多不足。中国音乐学院是周恩来总理亲自命名、规定办学任务的学校。但这个任务，我们完成得还有许多不足。这主要突出表现在中国民族音乐教材建设的不足上。我们的音乐研究并没有投入全力，音乐技术课程基本上采用的仍然是欧洲音乐体系。例如和声、复调、乐理、视唱练耳等等，都是欧洲音乐的模式。我们自己的东西在哪里?当然在这个基础上，我们的老师也付出了很多努力，对民族音乐理论进行了一些有价值的研究和探素。但是还没有形成一套完善的教学体系，与弘扬民族音乐的总体要求还是有差距。建立中国音乐教育体系是中国音乐学院的一项特定任务，这需要音乐界同仁的通力合作。

　　有一件事对我的触动很深：学校举办十二音的系列讲座，有很多同学告诉我他们听不懂，但他们仍然坚持听。“十二音”是曲高和寡的作曲技法，但吸引了这幺多人的关注。西方人不仅仅自己学它，还促使其他国家的人学它；而我们的民族音乐那么丰富，却很少有自己的专业化理论体系。我们是否也应当效仿西方古典音乐建立起自己的几大件?例如中国的乐理体系、视唱练耳体系、多声音乐体系等等。

　　这个问题刚才也提到了，建立中国音乐教育体系是中国音乐学院的特定任务之一。中国音乐与欧洲音乐有共性，但更多的是个性。而这个个性我们目前并没有相当深的了解。现在有相当郁分专家住做传统音乐理论系统整理的工作，例如黎英海先乍对中国民族调式的研究，杜亚雄老师对中国传统音乐乐理的研究、李西安老师对中国民族曲式的探索，以及我对中国多声部民歌的关l沣等等。这些工作必须要做，若没有这些研究成果，我们只能跟着欧洲音乐后面跑。学习外国音乐非常必要，但学习它的目的是什么?根本是建立我们自己的音乐体系。上一百年中国的音乐教育体制不能否定，它对中国音乐尤其是中国新音乐的发展起到了巨大的作用；但应当看到它的不足一一对中国传统音乐教育的忽视。无论是中围的乐理、记谱法，还是作曲方法、演奏演唱方式等等，都与西方不同。西方的音乐理论要小要?要!中国自己的音乐理论能不能丢?不能。要实现二者的有益结合，创造我们自己的音乐，建立我们的音乐理论体系。

　　您是1991年担任中国音乐学院院长的，那么在您上任以后，对于学校的发展，都进行过哪些改革措施，发起了哪些活动呢？

    我上任以后，响应全国的高校教育改革，从1992年开始实行管理体制改革，引进竞争机制，打破大锅饭的局面。l993年开始一方面实行管理体制改革，一方面实行教育体制改革，有很多方案一直延续至今。当时制定了“九五”计划和2010年的发展规划。提出这样的发展战略：为贯彻弘扬民族艺术、振兴民族音乐的方针，为培养二十一世纪民族音乐的接班人，学校着重抓好各项基本建设，全员提高教职工素质、深化机构改革，逐步实行现代化的管理体制，使教学和科研的质量稳步提高。继续扩大开放，大力加强与国内外的交流，为争取在今后的十五年内，把中国音乐学院建设成为国内领先、国际一流，以学习、继承和发展中国民族音乐为特色的高等音乐学府。发展重点主要有两个：

    一个方面是大力加强对中国传统音乐的教学与科研。首先，编撰中国传统音乐必读文献和中国传统音乐必听曲目。只要是本院学生，无论是哪一个学科专业，都要读必读文献，听必听曲目。使师生懂得和了解什么是中国音乐，这将有利于培养民族自豪感、自尊心和民族音乐的特定思维方式，坚定为中国音乐文化而献身的精神。其次，制定科研计划，对中国传统音乐各个门类的基本理论进行专题的研究，并使科研成果及时运用到教学当中去，形成有系统的中国音乐教学体系。再次，在民族音乐各学科专业的基础上进一步扩大和加强传统音乐的课程。在教学方面既要汲取传统音乐教学方式的优点，义要探索循序渐进的教学方法，使其进一步科学化、规范化。其他学科、其他专业也要增加传统音乐的内容，继承传统音乐文化和借鉴外来文化精华的同时，努力探索二者有机结合的途径和方法，使其更符合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音乐文化的需要。

    另一方面是进一步引进和建设新专业、新课程。当令世界已经发生了很大变化，产生了很多新的专业，我们要根据中国的国情，有选择地开设有

利于中国音乐发展的新学科。世界音乐文化是多元的，世界要了解中国，中国同样需要了解世界，应当在双向交流中相互促进、相互发展。因此，我们积极建设和介绍世界音乐与当代音乐，扩人视野，对已经开始的边缘学科进行认真的总结；同时积极创造条件，开辟新的学科领域。

    我们的发展目标有两个：第一，完善教学体制。我们有附中、专科、本科、硕士研究生四个阶段的教育，令后还要努力争取博士点的建立，尽快设立音乐学和作曲两个专业的博士点，使教学得以延伸。第一，适度扩人办学规模。其中本科学生人数基本不变，扩大研究生教育、成人教育、函授教育和留学生教育的规模，中国音乐学院应当成为外国留学生学习中国占乐的基地。这些计划和想法现在很多已经得以衔接下来，并且部分实现了。

    您曾经出版过一本专著——《中国多声部民歌概论》，对中国的多声部民歌进行T整理和总结，填补了这一研究领域的空白。那幺在中国民间音乐中除了民歌以外，别的体裁有多声音乐吗?

    有很多!中国音乐本身有它的体系，有多声思维，但和声性与欧洲相比要弱一些。在民间音乐中，除了民歌以外，在民族器乐、说唱、戏曲的唱腔

和伴奏音乐中，都有很丰富的多声音乐。像浙江的绍剧、京华的婺剧等地^戏和江南丝竹等地方合奏音乐中蕴含了很多复调凶素。在综合性的音乐品种中，新疆的刀郎木卡姆的多声因素比较突出，加上微分音的存在，这种多声音乐就更值得去研究。但中国的多声音乐由于没有专业作曲家的介入，长期以来自发地存在于民间，处于一种自生自灭的状态；而国外的多声音乐是从民间音乐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有专业音乐家的介入。在当今和声多元化的年代，我们完垒可以用中国自己的多声音乐思维来丰富我们的音乐。   

    那么理论性的科研怎样才能转化为生产力呢?我们的研究成果怎样才能被学生所接受和吸收，避免理论和实践的脱节呢?    

    需要两个方面的努力。一是进行课程的改革，及时吸收新的研究成果，增加新的内容，开设新课程。排不E必修课的课程可以排选修课。二是加强学生的自主性，适当引导，开拓师生的视野。学生根据自己的兴趣选择知识的需要。不能只学规定的那几门课程。

    您曾在《中国多声部民歌概论》的后记中说，您去过全国的大邵分省市采凤，采访了几十个民族的歌手，有几次还碰到了险情。那么您采风的心得是什么?

    采风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作为一个民族音乐学家，要有一种献身精神。在必要的时候可能还要献出自己的生命，要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有时候为了去一个地方采访，要爬一整天的山，到了晚上可能要露宿山里，在路边的庙里或附近的水机房里睡一晚。这种情况是常有的，有时候还会遇到险情。有一次在怒江采风，我们碰到了泥石流，附近的村庄都被淹没了。还有一次，在山里的公路上，有一块比我们坐的吉普车还要大的石头掉了下来，差一点砸到车上。但这些困难都要克服，要有献身精神。

    您是中国少数民族音乐学会的会长，从院长卸任以后，您把大量精力投入到了学会的工

作上．那么，建立中国少数民族音乐学会的目的和宗旨是什幺?

    中国音乐文化是多元并存的。少数民族人口很少，但他们的音乐很有特色，也很有价值。各个民族音乐都有他们自己的规律，中国少数民族音乐学会的任务首先是研究各少数民族音乐的基本规律，以此为基础，进一步了解相互之间的关系，他们之间的交流、融合与发展等等。中国民族音乐文化是多元一体的，所谓中国传统音乐实际上包括中目所有民族的音乐，这样才是完整的中国音乐的概念。研究中国少数民族音乐既是发展中崮音乐的需要，又是展开多元音乐文化教育的需要，这是我们学会的宗旨。从学会建立开始，目前召开了十几届的年会，每届年会都以此为主题，研究各民族音乐的特性。

    作为中国音乐学院的第一批毕业生和中国音乐学院曾任院长，在中国音乐学院四十周年

校庆之际，您能为学校送两句寄语吗?

    愿中国音乐学院全体成员精诚团结，把学校办成国内一流、有世界影响的高等音乐学府。

    谢谢樊老师!   

整理／徐天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