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教我们山水画直到毕业的白雪石先生,今年已经九十岁了。
光阴茬苒,昼夜不待,我们这群做学生的,也都已经年逾花甲,并且向着古稀之年迈进了。人到了这般时候,依然还有恩师健在,太应该说,这是多么大的福份
为了感戴白先生的教诲之恩,我们众弟子非常赞同董玉龙老师的最初提议,从去年就开始准备给白先生的庆寿事宜,大家认为,最好的方式和办法莫过于举办一次师生山水画展,并且出版一册相关的师生山水画作品集。这件事情办起未固然是好,却需要一笔数量可观的费用。然而,我们大家一致认定,只要能够使得白先生为此而感到高兴、就尽最大的努力去创造条件,这桩事情必定能够办成。
近些年未,各种不同规模的书画展览举办了许许多多,而出作品的部门大抵经费不足,往往要拉一些企业界的“赞助”。可是,“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条件往往是所有展品在展览完毕都归出钱的企业家们所有,由他们席卷而去。这样一未,作品再也回不到作者的怀抱了,那么,谁还肯把自己的得意之.作一回一回地都给了商界呢于是只能交上一件“差不多”的作品,去应付展览会组织者的征集。从这点上看,这类展览无形之中就局限了书画艺术水平的真实展现。从表面上看,展览的事情是办了,可其中也夹杂着遗憾,这谁都知道。
我们这群同学、为了保证自己作品参展的实在水平,下决心不去期求别人的那种带有苛刻条件的“慷慨解囊”,更不想把自己仅有的一些成功之作忍痛交换给人家,因为那实在是太不情愿的事。为了挣得所必需的一笔钱,我们集体去打工,举办了若干次的笔会,给人家画画、写字。就这样,我们终于挣得了这个展览以及相关的一切开支所必需的费用。用这样的办法来给老师祝寿,以前还没听说过,所以我们感到颇为欣慰。这般举动,同时也博得不少知情人的赞许。
今年的5月23日那天,是我们举办《白雪石师生画展》开幕的日子。正好赶上,62年前的5月23日,毛泽东曾经发表了一篇宏论《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指出了中国新文艺的发展方向。说未也巧,我们的展览适逢这么一天,没想到还真的藉机敷上一层带有政治意义的色彩,这当然是在开幕式上讲话时的最好发语词。
白先生的山水作品,有不少的鸿篇巨制,大多为国家重要机关高大厅堂所悬挂或收藏,此番借来都展示在中国美术馆正中的圆厅里。两根方形柱子上高高挂起用红色洒金宣纸书写的两副为白先生祝寿的巨型对联,激情满怀,字大盈尺:一副楷书“情系漓江山与水。寿同黄岳柏和松”;一副隶书“巧裁阳朔千丛秀。妙剪漓江一段春”。这两副大对子,是由董玉龙先生辑句,我来书写的。大红洒金宣纸镶着白色绫边的两副对联,在那圆形大厅里非常醒目,突出了为白先生庆寿的足够气氛。
大屏风的背后,也就是在一副对联中间,挂着我写的一件巨幅书法作品,那是用四张六尺整纸拼成的隶书“通景”,其内容是我在毕业前后不久所写的三首小诗,一首五律,两首七绝,大意是描写母校的美好情景。惟此一件书法作品,旨在唤起所有到场的老同学和老师们的旧情,诗品虽然不高,而四十年前的历历往事,依稀又在眼前,大家抚今追昔不胜感慨。令我感到满足的是,果真称了我最初要写这件作品的心愿。
我们的母校北京艺术学院,是在1964年被拆散的,这未尝不是个可悲的事件。嗣后事实一再证明,这一事件在中国艺术教育史上是个应予反思和留有遗憾的失误!正因为如此,我们全体老师和全体校友就更加怀念旧情,这旧情之中还隐约一丝悲怆,就更加具有凝聚力。而这种凝聚力,在此番展览活动中于白先生的周围,表现为相当感人肺腑的向心力。
圆厅的后面是一通随形的画廊,开始的部分墙面,是对我们这些弟子们所作的系统介绍,有文字,有画幅,而绝大部分的展品则都集中在西展厅,可谓洋洋大观。白先生看了众弟子的绘画成绩,感到当年没有白费心力,老人家很是高兴。
我们这些前北京艺术学院美术系山水专业的毕业生,曾经承蒙白先生苦心教诲。在长年的教学中,白先生要求我们必须很好地继承传统画法、并在这较好的基础上再注重写生,以期有创新,有发展,形成独特的个人面貌和风格。在课堂上传授给我们如何临习前人优秀的笔墨技法,如何掌握皴擦点染和浓淡干湿。上写生课时,先生史是不辞辛苦,带领我们走过京郊许多深山丘壑。晚秋时节,我们去过戒台寺、潭柘寺,去画那一带的凋零杂树和古木寒柯;隆冬雪后,我们又从西直门乘火车到八达岭的居庸关去画雪景,领略那里的银色世界并且揣度绘画的表现方法,每人带上两个小窝头和一块咸菜,中午时分,求得铁道旁扳道小屋主人的同意,借他炉火之便烤热就餐,白先生和我们一样,同甘共苦。那时节,先生方四十几岁,正值盛壮年华。然而,白师母在家生病多年,子女也比较多,困难景况可以想见。在教学过程中,白先生不仅付出相当大的努力,同时也正在步履看那些年月非常艰苦的人生旅途。
遗憾的是,由于种种原因,我把对山水画的学习和创作放下了几乎40年,除“文革”劫后的写字任务排山倒海而来之外,前前后后,还有其他诸多缘故。丢掉自己心爱的山水专业,固然倍感痛心,同时,这也是朋友们很为我感到惋惜的事。
曾经教过我们的另一位兼课老师、中央美术学院教授黄均先生,不只一次地向人家介绍过我:“炳森的本来专业是学画山水的,但是后未他的画名被书名所掩…”老师和同学以及朋友们当然都知道我原来是个画画儿的,生疏一些的人就不知道了。报刊杂志上偶然登出我一两幅画,就会有人看了发问:“这是那个写字的刘炳森画的冯﹖”特别是这回我们师生画展,我的几幅山水画原作首次公开露面,这就更加惹人疑问,仅我在现场就先后听到几位观众问过“这是那写字的刘炳森吗﹖”“嘿,你瞧他还会画画哪﹖”有鉴于此,我更加感到愧对白先生。在这以前,我曾在先生面前半开玩笑地说过:“当年您曾经苦心教过我们,可我只顾写字却把画儿给弄丢了,真惭愧,我不是您的好学生。”端赖白先生一生为人的宽厚仁德,不但表示理解,而且还勉励我:“别这么说。你不是把字儿写好了吗﹖那我也非常高兴。书法和绘画有好多共同点,不会丢什么,以后再抓工夫画画,来得及,也错不了”
与我们展览会开幕的同时,还有别的展览也开幕,来中国美术馆的人非常多,人山人海。开幕式上主要的发言人在讲话,大量的观众也在各讲各的话,论气氛,真是热热闹闹,乱乱轰轰,这样的开幕式在国际上是没有的,反正我们早巳经习惯了。有白雪石老先生的展览,那当然是重头戏,更何况还有全国政协前主席李瑞环同志来为白老助兴,其份量就更不一样了,所以才人山人海。同时开展的一位作者非常自信地说,这么多人都是朝着他们来的,因为他们那个展览好。我说好,很好,甭管怎么看,只要你感到高兴,就好
开幕式那天、熙熙攘攘,人头攒动,令人难忘的镜头啊…… 2004年6月9日 瑞德草堂
|